麦田

一想起西安来，就想起离开的早上，走出湘子门旅舍门口，小莉跨出高高的门槛，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给我的一个拥抱。头天跟她在城墙下散步，她说明天我早班，还能跟你告别呢。我是真喜欢这个从榆林来的小姑娘。

在路上最能够想起来的，常常都是这些。一点小事，一段人情。走过太多充满商业规划的旅游景点，好奇的心慢慢就被冲淡了。但是西安却又不只这些。一遍遍回望的时候，一边是遗憾，一边，却还是赞叹。

到西安的时候，差不多五点二十。地是湿的，走出站口，是清晨里灯光渐淡薄雾正散的依稀光景。我试图从朦胧睡意里找一点古城的最初影像。

眼前是临时搭建的许多小棚，上面的横幅上是各个高校校名，才想起正值开学期。几小时后在书院街里看到西安文理学院典雅清秀的中式校门，后来，在双层巴士上，一路途经许多大学。再后来和小莉吃糖醋里脊的时候，跟她讲起这些，她放下筷子幽叹一声，西安可是中国的大学城呢。

往前走几步，就是长长宽宽的城墙了，深灰色的墙砖向两边无限延伸，圆弧的门洞下，是等车过夜和躲雨的人。603巴士可以直到南门城下，我和薄雾中面容模糊陌生人一起在站牌下等最早一班车。

随后的每一天，就这样整日地被城墙包围了，离开的头一天，久雨的西安突然放晴，在朱雀城门，沿着城墙往西的大片低矮天空，突然展开如同孔雀翅羽般一小朵一小朵缀连成片的从深灰色被渲染到五彩的斑斓晚霞，高高的城垛下，三个连排的拱形门洞里面，进出的汽车，拖着尾灯。这样一幅晚景，有很强的时空交错感。让我想起许多盛唐复原图背景上绮丽的云朵，是真正存在的。这个一年间天空多阴霾的城市，的确在空气里难寻汉唐的气息了，却突然在偶然间，会让你生出一段对曾经光景的想像。

纵然在城市外形上与其他中国城市已无二异了，道路处处被翻挖，修建更通达的地铁交通。鼓楼和钟楼的城市中心地段，已修建了奢侈品光亮通透的品牌店，那可能是将来的东单或淮海路。西安却没有让人生厌。那是在一个知名旅游城市的易犯的病症，西安给我的感受却通常是，怎么？这个地方竟然还没去么？

比如，大明宫遗址，位于西安城西北，正被圈围起来将重建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去汉阳陵，穿过西北，一片残砖断瓦的拆迁景象，黑色的电缆被挂在砍去树桠的枝干上。看到大明宫建材城地名路牌，有一种怀抱历史朝圣心情而来的失落。含元殿真会复原吗？这是不可想像的，这里，可是面积近五倍于故宫的大明宫啊。陕西省博物馆，一踏进二层展厅，迎面而来，是一整张从屋顶平整落地而垂的，盛唐长安城地图，平整归纳的格局，繁荣的地理景象。东市，西市，朱雀大街，多少听到就要心跳的名字 。在这个地图的西北方向，一片宫阙林立的，就是存在了两百多年的大明宫。2010年10月，开放的遗址公园能够带来更真实的想像吗？

西市原址上，西市博物馆估计很快也要完工了。博物馆的外形从效果图上看很宇宙，小块的玻璃拼接着，是一个近似球形的现代建筑，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内构呢？入口，用的是李白这首诗歌：“五陵少年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我们有可能从这个重建的博物馆了解到当年国际商旅熙来攘往的集市盛况吗？

汉阳陵，比起兵马俑更能还原一个在荒野之外的皇家陵冢的开阔和天然气势的汉代陵墓，现在开放的，仅是景帝帝陵81个从葬坑中的11个，后陵以及其他嫔妃的从葬坑两百多个不知何时能够挖掘完成并展出。

法门寺，如非初一十五，看不到从新塔中升起的佛骨舍利，120元的门票，看来主要贡献给要步行半小时才能走近的佛手般的新塔，长长的道旁巨大的佛像以及大片的棕黄色哑光墙砖。而依然保留了唐式塔院建筑的法门寺原塔，才真是百看不厌的焦点。

然后还有大唐芙蓉园的歌舞要不要听，华清池夜景山水歌舞《长恨歌》要不要看，还有，城墙，就是在离开也到底没有登上去，从东骑到西….

真是有太多要回去的理由，光是古老的名字，就不够去发现的。这个十三朝古都的历史并非只是停留在地下的墓穴或是地上的博物馆里了，它的光芒，会随着你停留的时间，一点一点，让你发现。

沙发低下的竹框里，翻出一本被水打湿的笔记本，蓝封面的右下脚，是丝丝线线的干过的皱褶。打开，白色的纸面上：“2008.1.20 20:55 吴哥。”

却原来，是旧年路上的些些事。整篇黑色字，斜斜漫过长长的水渍。乱乱的字，皱皱的纸，全是路上的气息。我明白，写下的文字，全是拿来怀旧的，却并不是因为老。

吴哥，莲花蓓蕾塔，金边大市场，泰国机场的不眠夜，字字行行，匆匆，太匆匆....

天气热到吃不下的时候，端着一碗白稀饭，看着面前的凉拌豇豆，凉拌豆腐干，凉面凉粉凉拌各种花色，我还是常常想那一碗装在灰色小铝盆里面，冒着热气，牛肉香花椒面香的牛肉碎炒粉丝。

夏天似乎理应凉拌菜当道，连卖菜的小贩都不怎么进肉了，为蔬菜的薄利伤感时，也忍不住顺口说两句“天气热了，大家都不爱吃肉了！”

果真么？在冷气开得十足大的餐馆里，咕嘟沸腾的火红汤锅里翻滚上来的，见得几样青菜的影子？爱肉的人，到了那个季节，嘴里又真的放得下呢？还不是摇变着样地整。

凉拌了地荤菜，总觉得象被缴械了的士兵，浑然的香气减慢了，口水鸡，花仁兔丁，卤牛肉卤猪蹄，依然是好吃的，但嚼在嘴里，怎么也象跑到罗汉寺里面吃了一顿素斋，胃里好像踏实了，心里就是不甘。

于是想起小时候，一家人汗流夹背坐在一起，一口白稀饭，一口玉米面饼咬着，突然一个灰色铝盆当地被妈妈放上桌，一阵炒香的牛肉混着最后洒上的花椒面混成激发大量唾液的冲鼻香味，三姊妹立刻朝着那个薄薄的小盆咣当当插下筷子。牛肉是用菜刀在砧板上剁碎的，不是搅肉机搅成的软绵绵的糊状，充实的嚼劲还在。牛肉结成小粒混在粉丝里，最好的办法是用筷子把粉丝卷成团，裹上剁剁的牛肉碎整团塞进嘴里，粉丝的绵长和牛肉的弹性混合，爆香的干辣椒和新鲜花椒更有一种奇妙的刺激留在口腔里，嘴唇边。然后，喝上一口稀稀淡淡的白粥，那种放松，真是鱼和熊掌兼得了...

象月光一样扑泻而来的钢琴声，是早起的礼物。

林海的月光边境，是跋涉在密林间，透过薄雾和树枝的缝隙间，看见的几束温暖的光芒。是隐约可见的轻盈的白雾在光束中穿梭上升，与温柔的晨光嬉戏。

早安！月光！

早安！琴声！

穿越旷野的风啊

慢些走

我用沉默告诉你

我醉了酒

飘向远方的云啊

慢些走

我用奔跑告诉你

我不回头

乌兰巴托的夜啊

那么静 那么静

连风都不知道我 不知道

一定要站在草地上听歌的原因是，当唱到风的时候，于是就有一阵风吹过来了。穿过起伏的背影看到的灯色迷幻的大屏幕上，是他们被风吹起的衣袖和发梢，即使穿越人墙，也清新可触。心里念唱了多少次的旋律，随着第一声吉他依恋的回转，刹那间以难以言传的穿透力向舞台四处的空间弥漫，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措手不及的愉快和心痛。

乌兰巴托的夜啊，那么静 那么静...